林榮基:在台灣,我們談到李凈瑜|特約轉載|852郵報

POST852

2017-4-28 19:03

訪談完大雨就收斂,沿著窗壁漫漶似的水,仍四處流散,外面幾棵大樹的枝葉伸展到平台,任由風雨吹打。我回頭看,草祭二手書店的蔡先生站起來,表示還有時間,先喝咖啡談別的事,稍後吃飯。攝制的柯導這時說,要拍幾個鏡頭,一邊收拾器材,示意我們繞到對面,好讓他取遠景。這幾天跟著柯導,漸漸了解他的脾性,在他的鏡頭下,就像作家主宰人物的命運,有至高權力。

鏡頭一轉,身處弄巷的餐廳,蔡先生向迎面過來的女人點頭,介紹說,這是老板娘,寒暄幾句,我環顧四周,地方不大,順走道排例的餐桌坐滿人,不知誰提議到天井坐。過來前,柯導把器材搬上車,讓我們先過來。二人抽著煙,略胖的老板娘走出來,放下咖啡,抬起頭,大抵看見我,讓她想起了李明哲。

我認識李明哲先生,她說。不禁意外,跟蔡先生對看,投去詢問的目光。李凈瑜是我的好朋友,她又說。我打量她,想從這個既陌生,又帶點憨厚的臉上,得到多些消息,特別是李凈瑜,報導說她茶飯不思,憂心到哭了。她確實在電話裏哭,她說,一直看我,也帶著審視。我記起那封信,那封還沒寫完的信,打算再看看事態發展,但是沒有,事情仿佛一下子沉靜下來,就像李明哲本人,忽然被消失。

我當然像其他人關心李明哲,何況同病相憐,感覺不好再等,儘管幫不上,至少還可以安慰李凈瑜,他的妻子。妳幫我轉告好嗎?我把煙蒂放進煙灰缸,裏面泡滿水,不自覺地摸索煙盒。她約略點頭,憨厚的笑意不見了,原本明亮的眼神有點憂傷。請妳轉告她,李明哲會平安沒事的。她看我把煙點著,靜靜地聽,於是我把信裏的話語說出來,試圖表達出說服力。

我意識到正在跟李凈瑜說話,機場裏的畫面再次出現,那個顴骨過大,臉相倔強的女人失望地走開。我再說一次,李明哲會沒事的,他會安然無事,因為他的失蹤,引起了關注,倘若他被傷害,囚禁李明哲的人不好交代。我知道妳擔心,擔心他的身體,他的糖尿病,交去的藥物沒讓他吃。不會的,綁架他的人不是笨蛋,傷害李明哲沒有好處。共產黨是笨的嗎?當然不是。有傳說是廣東當局搞錯了,綁錯人。不排除這個可能,把他拘禁在廣東,說明就有這個可能。對比把書店的人囚禁在北方,就更加明顯。但現在有另一種猜測,因為九二共識,小英政府愛理不理,大陸這種蠻橫,等於迫婚,都不想想自己多醜惡,於是老羞成怒,綁架李明哲做籌碼。也有這個可能。

但不管怎樣,傷害他沒有好處,這是肯定的。明白嗎?沒人敢傷害李明哲。我想妳放心好了。我想我們要關心的,是他的精神狀態。李明哲會被恐嚇審問,關於他罪名,他的網絡言論,他的寄書。他們會像過去折磨我一樣,不是身體,是精神上,把那些子虛烏有的罪狀,儘量誇大,無限延伸,逼迫他上電視,逼迫他寫悔過書,讓大陸人看。他們搞這些下三濫手段,是給大陸人看的,因為他們也知道,他們的誠信,他們的處事方式,在自由的世界裏,早就破產。只有那些幫兇,那些貪錢名嘴、那些紅色傳媒,埋沒良知,照報不誤,甚至說非成是,把受害人的妻子,試圖通過傳媒救夫,扭曲成加害者。

是的,妳應該相信我,就像香港人不相信李波,因為李波有家人被威脅。也像李波一樣,李明哲不但失去自由,同時也失去免於恐懼。他有理由恐懼,當人處於絕對孤立,被不斷恐嚇,被瘋狂地謾罵,被誣告危害國安全罪、犯了分裂國家罪、被控以反革命罪、被告以宣傳叛亂罪、被誤導外面沒人關心,只會囚禁到老死,沒有人會知道,然後一次夢中醒來,望著天花板,那盞刺眼的燈,他會漸漸意識到身處的現實,想遁回夢中,因為現實太可怕,也太殘酷了,他無法承受,他想逃回夢中,他寧願無知無覺,於是想到了死。他發覺死亡並不可怕,不過就像在夢中,然後他願意接受死亡,比起失去自由,死亡並不可怕。然後他會觀察四周,想方設法。他會想到家人嗎?當然會,但面對了無期限的審問,了無期限地失去自由,面對終身囚禁的恐懼,他顧不了這些,他的狀態會漸漸異常,有時會生起幻象,會呆呆地想。看著四壁厚厚的軟墊,他仰望發現有根釘子,很小,很小,小得沒細仔察看,是看不見的,於是他希望再一次停電,趁著看守跑出去報告,那些監控的視頻會停頓,他可以把床墊推高,然後爬上去,把褲子紐成帶子,將自己掛上去,不過幾分鐘,他就會斷氣,接著看守發現了,把他解下來,預備送出去。他看著這一切,立即尾隨,經過走廊的鐵閘,到了樓下,再經過大閘,看著自己的屍體,被抬車上,他急步跟著,穿過最後一道大閘,越過守衛的視線,逃了出去。他心花怒放,回頭看看,確定是真的,然後歡快地奔跑。在了無人煙的田野上,他自由了,如此輕易,就獲得了解脫……

到了這個時候,李明哲開始紊亂,目光游離,有時分不清真假,充滿幻覺,但是不用擔心,那些人很有經驗,要不然,為甚麼終日監視,與其說是防止他逃脫,毋寧說是怕他自殺。李明哲倘若有三長兩短,我們是會追究的,他們說到底,只是一幫既兇殘,又怕事的團伙,他們是不敢讓他出事的。相信我好了,李凈瑜,香港人都相信天理,善惡有報,只要李明哲是清白的,眼見不公不義,善良的人都會出來發聲,為你們吶喊,為你們遊行,為你們抗議,為你們討回公道,就如書店事件。

請記住,你們並不孤單。

林榮基 2017/4/28 台北

(圖片來源:台灣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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