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不容扭曲 – 李怡 蘋果日報

從吳荻舟的記事,及所有中共當年駐港高層如金堯如、羅孚,也包括外交部的余長更,都認為六七事件是中共文革在香港的發作;圖為吳荻舟的六七筆記。《消失的檔案》圖片

對於參與「反英抗暴」的受害者,尤其是大批高初中學生因參與行動被檢控判囚,成為少年犯留刑事案底,影響一生,我深感同情;他們如果要求全面調查事件真相,確定他們在事件中的角色,而期望可以消除刑事記錄,也可以理解。但是,如果因為個人的遭遇,而要求對整個六七暴動作平反,將製造恐怖的行動,說成是「正義行動」,是「一場有深遠意義的社會運動」,把製造動亂分子稱為「民族英雄」和「為捍衞民族尊嚴而犧牲的烈士」,那就是將個人遭遇、個人利益凌駕社會公義了。
有人大代表早前在兩會提出「平反六七暴動」建議,據說還受中央方面「相當重視」。若人大真的接受這個建議,那等於推翻周恩來當年對事件所作結論。這只能說是為了今天的權力需要,而對歷史扭曲,充分體現了奧威爾所說:「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將來;而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現今建制派的工聯會副理事長唐賡堯說,港英政府當年鎮壓工潮,造成血案,引起反抗,並指60年代本港貪污和民生問題嚴重,暴動後促成港英政府關注勞資關係。因此六七的效果在於推動社會進步。
兩年前,當年的鬥委會主任楊光病逝,鬥委之一的前人大代表吳康民在報章撰文,表示楊光在六七暴動中,事無大小只是聽命新華社,「甚至可說是個傀儡」。雖然其後他為言論引起楊光家人不滿而道歉,但沒有收回言論,表示「我是實話實說,也許用詞不當」。
60年代香港有貪污問題,有工人權益缺保障問題,但在中共新華社要員到各機構動員「反英抗暴」的講話中,我從來沒有聽他們提出港英的管治有任何具體弊端。他們的動員,主要是強調毛澤東的反帝反修理論,美帝固然是頭號敵人,英帝緊隨美帝又直接對香港中國人作民族壓迫,因此要起來造反。事件的導火線是新蒲崗人造膠花廠的勞資糾紛,究竟這糾紛的爭議點何在,任何動員報告甚而左派報章都不甚了了;港英莫說鎮壓工潮,即使介入工潮都沒有人提及。從吳荻舟的記事,及所有中共當年駐港高層如金堯如、羅孚,也包括外交部的余長更,都認為六七事件是中共文革在香港的發作。
至於其後港英的關注勞工權益、反貪等措施,那是認清了中共「長期打算」和香港人表現出支持港府的歸屬感後,港英自我檢討後的政策措施。
青春時期的愛國熱情和簡單的民族主義觀念,崇拜權威,理想主義,使我們年輕時都不免會犯錯。我知道要求平反六七的昔日YP仔中,有我當年的雜誌作者,也是知識人。我希望他記取法國哲學家Julien Benda的話:「真正的知識分子……不僅要批判現實的罪惡和不義,也要批判自己的歷史局限和錯誤判斷。」
當然我也知道,自我否定是不容易的,需要勇氣。尤其遭遇過身體傷害和大半生的生活受影響的人,是不容易。但無論如何,都不要加深自己的局限和錯誤判斷。

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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