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朗普與特振英(文:區龍宇)

明報 文摘

日前周梁淑怡以建制派身分,怒轟梁振英干預立法會。另一方面,去年底特朗普當選,自由派克魯明(Paul Krugman)在《紐約時報》發表一篇悲情文章,說「我們曾經以為,這個國家會變得更加開放和包容。我們都錯了」。明顯地,不止香港,而是世界都在變。

梁振英和特朗普,在政治光譜上,同樣是民族主義的排外極右。到今年4月,特朗普已經逮捕了2萬多無證移民。梁振英在國情不同的香港,則徹底反民主和與民為敵,連自由黨也受不了。

斯密:商家不宜作管治者

還有一點共通,兩人都是商家出身。這涉及一個有趣辯論,那就是:究竟商家是否合適的國家管治者?資本主義社會,理所當然由商家管治——中共在35年前中英談判前後,就是這樣講這樣做,所以一直鼓勵香港大商家模仿日本自民黨打造本地商家黨,以一黨獨大來代理中央管治香港。35年後的今天,這個政策徹底失敗了。固然一方面因為本地商家是扶不起的阿斗,另一方面,中共的設想本身也大有問題。資本主義,真的最好由資本家管治?阿當斯密被奉為市場經濟祖師爺,他又怎樣看呢?

在《國富論》第四篇第三章中,斯密乾脆認為「商人和製造商們的無恥的貪婪和壟斷的精神」,使他們「既不是也不應該成為人類統治者」。這不是一時的語病,而是斯密一貫的思想。他其實對於「商人和製造商」沒有好感。在十一章〈論地租〉中,他批評他們只要有機會就想壟斷市場:

「商人以及製造業主……經常主要思考的是他們自己的特殊利益,而不是社會的利益,因此他們的判斷……在每種場合都會是更多地偏向於他們的特殊利益……買賣人的利益在任何一個商業或者製造業部門總是在某些方面和公眾利益不同,甚至相對立……縮小競爭總是生意人的利益所在……縮小競爭是和公眾利益相悖,並且只會為買賣人服務,讓買賣人把他們的利潤提高到高於應有高度……所以聽取這個階層提出的關於任何商業新法或者法規的建議應該極為審慎,……甚至還應抱以最大的懷疑。由於這個階層的利益從來不和公眾利益相一致,並且他們通常熱中於欺騙甚至壓迫公眾。」

「從資本家手裏拯救資本主義」

斯密時代的資本主義,只是農業資本主義,還沒有成熟的工業資本主義,所以他所捍衛的自由市場,同後來工業及金融資本主義的假「自由市場」,已經大不相同,後者早已變成少數財閥壟斷的市場了。這種壟斷趨勢,同時也使資本主義周期性地陷於自我毁滅的危險。2002年《明報》曾經翻譯了《紐約時報》一篇文章,題目就是〈資本家搞垮資本主義?〉。2003年,兩位學者出版了一本書,題目就是《怎樣從資本家手裏拯救資本主義》。

所以,一些雖然支持資本主義、但較有遠見者,也認為需要通過國家來壓抑資本大鱷的衝動,包括孫中山。而能夠這樣做的前提,需要很多條件,至少不能讓財閥直接操控政府。然而,中共當年政策,恰恰是這樣做。今日之敗局,禍根早種。

梁振英和特朗普,兩人又有非常不同的一面。一個是專制臭罌出的臭草,一個卻是選舉出來的煽動家野心家。

梁振英:官僚政治下的 yes men

專制政治下,各級官僚當然都是見高者拜、見低者踩的小人(yes men)。媚上而傲下既成升貶標準,自然生出汰優留劣的規律,幾代下來,舐癰吮痔之徒,便盡當權;魚肉人民之流,必得升官。梁振英不過其中嘍囉,所作所為盡可預計。

反而特朗普情况複雜得多,他不是由上級官僚委任,而是「民主選舉出來」的。克魯明自責看不透美國選民,他以為「絕大多數美國人是崇尚民主規則和法治精神的,結果很多人和我們對於『美國是什麼』的想法不一樣」。大多數選民真的因為不再崇尚民主而投特朗普嗎?

但在大選前半年,著名左翼紀錄片導演Michael Moore便預言特朗普當選。無他,因為他比較象牙塔中的克魯明更加接地氣。

特朗普——選出來的混蛋

排外極右抬頭,非始於今日,過去10年實成國際現象,只是上層中產以及一眾管治精英視而不見而已。他們以為,美國的選舉是真民主,而普通選民真的和財閥一樣是「公民」,一樣在平等參與國政,大多數不會選擇一個要消滅窮人而不是消滅貧窮的大商家;如果真的這樣做,只因他們非理性。這種論調看不到,極之嚴重的貧富懸殊,早已令普羅大眾變成邊緣人了,被統治精英剝削和糊弄了。只不過,剝削和糊弄太過分了,終於便有大批選民反彈投出抗議票。

有人因此怪責民眾,或者怪責民主。問題是,美國選舉有幾民主?

斯密死後,資本主義又過了200多年了,當年所謂「自由市場」早就讓位予嚴重的財閥壟斷,此時不論他們是否直接參加政府管治(govern),其實也居於社會及經濟統治地位(rule)。Bowles & Gintis在《民主與資本主義》一書,指出過去150多年來的一個矛盾現象﹕無疑,隨着普選權的擴大(從白人擴大到黑人,男性到女性),表面上民主權利不斷擴大了,然而,另一方面,資本主義財富的日益集中,也導致財閥對政府的左右力量日益加大。財閥壟斷也導致大企業在社會就業、投資與傳媒的權力也日益擴大,並直接左右政府。普羅大眾只有每4年在幾個爛蘋果中「兩害取輕」的自由。被剝削和被愚弄得太久,有些人便寧願選個似乎是「建制之外」的煽動家。

誰若以為,中共之專制,與美國之選舉,分別代表惡政和善政,而善政自會永遠保持,未免太天真。

文﹕區龍宇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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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7年5月2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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