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翔:航母臨香江 人心去更遠

信報論壇

香港回歸20周年之際,中共派遣航空母艦「遼寧號」到港「慶祝」,目的有二:一則宣揚 「愛國主義」,一則震懾「分離主義」 【1】。筆者相信,這兩個目的恐怕都會落空。因為這五、六萬噸鋼鐵鑄成的「硬實力」,絕對不如劉曉波、劉霞深情互望的照片所展示出來的「軟實力」【圖一】更能牽動香港人心。

 

 

看着「遼寧號」徐徐入港,筆者想到的是百多年前中國啟蒙大師梁啟超的國防觀。他說:

 

有民權則兵可以練,否則練而無所用也;……何以言之?國之有兵,所以保護民之性命財產也……中國以國為一人之私產,輒曰王者富有四海,臣妾億兆。臣妾雲者,猶曰奴虜雲耳……則奴為其主鬥也。驅奴虜以鬥貴人,則安所往而不敗也?……奴為主鬥,未有能致其命者……此吾所謂雖練而無所用也。(見《愛國論》,載《梁啟超全集》270頁)

 

梁啟超的觀點非常明晰:一個國家必須要有民權,發展國防方有意思。如果人民沒有民權,則國家只為一少數竊國大盜所掌控【2】,在這種情況下,軍隊與統治者的關係是「奴為主鬥」、「未有能致其命者」(即戮力以赴),則雖有國防,終亦無用。

 

在這篇文章中,梁啟超認為「愛國主義」不是來自「修武備」,而是來自「興民權」。他說:

 

國者何?積民而成也。國政者何?民自治其事也。愛國者何?民自愛其身也。故民權興則國權立,民權滅則國權亡。為君相者而務壓民之權,是之謂自棄其國;為民者而不務各伸其權,是之謂自棄其身。故言愛國必自興民權始。(同上引)

 

換言之,一個國家要強大,興民權是本,修武備是末。要人民真心愛國,也只能靠興民權,使人民覺得這個國家他有份,與有榮,才能使人民油然產生愛國之心。一百多年前的梁啟超就有這種見識,與他同一個時代的義和團比,簡直天壤之別。

 

中共想通過航母訪港來激發愛國主義和打擊分離主義,可是人們從劉曉波身上卻活生生地看到,作為一個「中國人」,當他被統治者摧殘至垂危時連搶救自己生命的自由和權利都沒有,甚至連「去國」(即放棄中國人身份)的自由和權利也沒有。十多年前內地三大門戶網站之一的《網易》曾經對內地人民做過一個民意調查:「假如您有來生,願不願意做中國人?」這個調查發覺高達65%的人答覆「來生不做中國人」。當時大家給出最多的原因是「做中國人沒有尊嚴」。經過劉曉波事件後,恐怕做「中國人」不僅僅是沒有尊嚴的問題,而是連保護自己健康的權利都沒有。這又怎樣可以激發香港市民的愛國主義呢?看到這種活生生的人間悲劇,中共又怎能怪香港年輕人提出「各行各路」的「分離主義」思想?對中共來說,派來維港遊弋的航母,其產生的「加分」作用,絕對不如劉氏夫婦深情凝視的「減分」作用。

 

梁啟超的時代,中國民智未開,出現義和團的現象不足為奇。所以梁任公要大力提倡啟蒙。可是百年之後,在號稱「世界第二」的國家,類似義和團式的「盲目愛國主義」卻仍然大行其道。這次航母來港,我們看到很多人歌頌之、膜拜之,甚至親吻之【圖二】。他們盡露一種對權力以及作為權力的後盾 ── 武力(航母是武力的圖騰) ── 的毫無條件的接收,卻對權力在劉氏夫婦身上肆虐的人間悲劇熟視無睹。

 

 

美國三名政治心理學家Robert T. Schatz、Ervin Staub和Howard Lavine在1991年發表了一篇文章【3】,論述兩種愛國主義,一種是「盲目愛國主義」,另一種是「建設性愛國主義」。

 

盲目愛國主義的思想特點是:1、毫不置疑的正面評價;2、毫不動搖的支持;3、不能接受批評;4、對象徵性行為(如對國旗致敬)賦予過高的重要性。與此相適應的行為模式則是:1、政治上不妥協;2、狹隘民族主義;3、強調外來威脅;4、選擇性地接收對國家好評的資訊。

 

相反,建設性愛國主義的思想特點是為謀求正面的改善而對現行政策進行質疑批評,與此相適應的行為模式則是:1、政治包容度高;2、對異己的吸納性強;3、政治運作效能較強;4、個人的利益、知識和行為都比較包容寬宏。

 

親吻航母這種象徵性行為,很說明一些人在愛國主義這個問題上的盲目性。中國人民什麼時候能從盲目愛國主義覺醒過來?

 

註:

1.《環球時報》的評論文章形容,遼寧號停靠香港是「歷史的一個感嘆號」、「這是一次閃爍着愛國主義的訪問」。《大公報》的報道也引述大學生說,遼寧號對「港獨」分子起震懾作用,也彰顯國家經濟實力。

 

2. 從郭文貴近一年來的「爆料」所看到的事實,中共的高層權貴確實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竊國集團。

 

3. 見3位作者合著:On being a good American: Blind versus constructive patriotism

http://forum.hkej.com/node/143286-%E8%88%AA%E6%AF%8D%E8%87%A8%E9%A6%99%E6%B1%9F-%E4%BA%BA%E5%BF%83%E5%8E%BB%E6%9B%B4%E9%81%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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