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定香港迷惘的靈魂 — 《香港精神的變易》讀後

【文:朱永基(香港公開大學李兆基商業管理學院高級講師)】

對於許多生活在這裡的朋友來說,香港不只是一片土地、一座城市,也是充滿或甜蜜或苦澀的成長回憶之處,是讓他們從不同工作崗位找到自身價值之所在,也是親朋好友關愛的互助網,是熟悉的故舊安居之地。香港,就是家。而這個家,曾經被誇讚為極具包容力、適應力、乖巧靈活的國際都會,在主權回歸中國20年之後的今天,在強調「一國」先於「兩制」的國族主義下,固有的自由、公民權利、核心價值均受到衝擊;中港爭端加劇,本土運動興起,此時此地,紛亂內耗。有個別政商領袖,甚至公開告戒不滿現況者,不要滿腹牢騷,不喜歡這裡就請便離開。這種來自制度的既得利益者的威權主義式叫囂,把更多人推向極端的反政府情緒。撇除功利愛國主義者不談,持不同政見的愛港者,均視港為家,但彼此之間還有什麼共同的信念嗎?

《香港精神的變易》一書探討香港的「城市精神」,很可能是答案。城市精神大概就是一座城市的靈魂,具體而言就是大多數居民的共同價值觀,什麼是他們重視的,什麼是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價值觀反映於他們所持守的信念。這可以是對自由、人權、公平、法治、財富、人倫等等相關的信念,亦體現於他們的行為,形成一座城市的規範,交織成一座城市的氣質。編者羅金義集結了14篇學術文章,在經濟、民生、文化視野上,為香港的城市精神提出一個具體的橫向論述,亦為回歸後的20年間這種精神的縱向變易,來一個深度分析。

此書第一章為導論,黃洪、葉保強從香港精神的根源談起,探索香港精神的內涵,從當年「獅子山精神」的圑結互助、刻苦拼搏,如何隨社會、政治、經濟的發展,如何演化至今的複雜精神面貌。而香港精神,不盡都美好,例如審時度勢、「西瓜靠大邊」的「叻仔」、「叻女」文化,以及古典儒家倫理和儒家家族主義影響之下衍生的家族主義、關係人情主義和家長主義,或可算是香港精神的幽暗面。

隨後的十一篇文章,分甲、乙、丙三篇。甲篇三章探討香港經濟奇跡後的精神面貌。李劍明、鄭正賢探討金融化下的香港,經濟和社會不平等的狀況加劇,香港人追求財富累積,熱衷透過投資資產增值,而企業追求利益最大化,此等所謂「中環價值」是如何衝擊昔日「打工仔總有出頭天」的香港精神。黃兆基則以發展經濟學去為香港把脈,探討中港經濟關係愈密切就愈顯得經濟制度的退化,加上土地短缺,如何形成了經濟增長的制約,令香港人過去的制度自信每況愈下。鄭宏泰和尹寶珊則以1997和2016年的全港性民意調查數據,討論回歸後創業意慾為何退卻,香港人有感創業賺錢比以往艱難,對成功商人的看法亦較負面;並指出日趨富裕的香港人,其價值觀與追求的目標,都不再止於溫飽與財富。

乙篇四章主要探討香港人的身份危機,張少強透視香港電影於回歸前後的主題變奏與命途,從而窺視國族與本土的碰撞 —— 曾自詡擁有跨國本領的香港電影業,是如何在後殖民時代因著國族統攝而令致自我消退的境地。鍾謙指出人民的自我身份構成和認同,都離不開地方的空間和建設;而香港的保育熱潮,根本是香港人建立本土身份意願的表達,並對抗著保育政策及制度上的不足和缺憾。陸詠騫闡述回歸前後港人的語言態度的轉變,談到港人對母語廣東話的價值認同,是如何隨抗拒「被融合」的思潮而升溫。最後,李劍明、羅金義和郭儉則剖析南亞裔香港人於主權回歸之後,在國籍、工作就業、政治參與上待遇的大不如前,凸顯香港的族群共融精神是如何變易的。

丙篇五章從香港精神的變易去分析管治工作在回歸前後的衰變。呂大樂指出殖民時代政治平衡術如何失卻於特區政府,異見如何在精英政治上共存而不共融。莫家棟從政治修辭運用的變易,指出政治價值觀如何敗壞。莊耀洸和徐嘉穎回顧回歸後衝擊香港人權、法治的重大事件,警告大家要注意法制和人權空間與守護精神的衰敗。盧一威和伍世傑考察這20年來香港高等教育政策如何被市場力量、經濟效益、事事講求以量化指標作為管理監控的企業文化主導,警惕此等操作有著毀損過去大學理想之中的人文價值取向和學術自由之可能性。朱博和李裕維分析了香港申辦國際體育盛事的多次經驗,揭示回歸之後香港於對外事務上有多大的束縛。

全書最後的一章為總論,許寶強情理兼備地警醒大家,無論是把「政治」污名化,或是事事以「經濟化」掛帥去推展香港發展,也不能壓抑港人對更崇高價值的追求,把我們推回只求溫飽的動物層次。

拜讀此書,你就不難理解為何香港青年一代擁抱本土主義,甚或參與各種社會運動以守護他們視之為不能掉失的市民精神。這書把轉變中的香港及其靈魂,立體地現呈現於讀者眼前。誠如編者所願,此書的確能為下一個世代對自身如何在我城安身立命,開拓更闊廣的反思。

我向三種香港人推薦此書,(一):這是從政者今年的必讀書之一,讓他們深切反思香港精神變易的前因與脈絡,登上更高的視野,在往後社會政策的制定及推行時考量如何重塑一個既跟普世價值接軌,亦能融合香港社會深層價值的精神面貌;(二)所有願意為香港何去何從思考並作出建議的愛港者;(三)修讀通識學科的高中同學,這盛夏細讀這書,雖偶有學術詞彙需要另加查考,但能夠幫助你們對香港現今的困局和林林總總的社會問題,多添有助分析資料和數據,更重要是發人深省角度,促進慎思明辨,要花的心血不少,但肯定值得。

http://thestandnews.com/society/%E6%92%AB%E5%AE%9A%E9%A6%99%E6%B8%AF%E8%BF%B7%E6%83%98%E7%9A%84%E9%9D%88%E9%AD%82-%E9%A6%99%E6%B8%AF%E7%B2%BE%E7%A5%9E%E7%9A%84%E8%AE%8A%E6%98%93-%E8%AE%80%E5%BE%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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